檢查都正常卻還是不舒服:「自律神經失調」到底在說什麼
這個詞是一座橋,但橋要通到某個地方
這篇文章會談到
抽血正常,心電圖正常,胃鏡也正常。醫師最後說:「應該是自律神經失調,壓力不要太大。」
走出診間,先是鬆一口氣:至少不是大病。下一秒又更困惑了:失調要怎麼調回來?該看哪一科?網路上的自律神經檢測要不要做?
在台灣,這大概是最常被說出口、卻最少被解釋清楚的一個詞。
常見的身體表現
被說是自律神經失調的人,常見的不舒服包括:
- 心悸、胸悶,常常要深吸一口氣或嘆氣
- 頭暈、頭脹,覺得腦袋不清楚
- 喉嚨卡卡,像有東西吞不下去
- 胃脹、打嗝、腹瀉或便祕
- 手腳冰冷、發麻
- 冒冷汗,或特別怕熱怕冷
- 肩頸僵硬、全身痠痛
- 一直很累,睡了也不覺得有休息到
- 淺眠、容易醒
很多人不只一種,而且會換位置,這個月是胸口,下個月換腸胃。這並不少見,研究發現,基層門診三到六成的病人,都有檢查找不到原因的身體症狀。喉嚨卡卡的部分,可以參考〈喉嚨卡卡、檢查都正常:為什麼越吞口水確認,就越卡?〉。
「自律神經失調」不是一個正式診斷
自律神經是不受意志控制的那一套神經,管心跳、血壓、呼吸、腸胃、流汗。它有兩個方向:一個像油門,讓身體準備應戰;一個像煞車,讓身體休息、消化、修復。
「自律神經失調」這幾個字,在國際通用的診斷系統裡找不到。它是日本和台灣常用的說法,醫師說得順口,病人也聽得懂。
研究台灣這個詞的學者,訪談過醫師和病人,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。醫師多半把它當成方便溝通的說法,用來代替「檢查找不到原因的身體症狀」,有時也代替焦慮、憂鬱這類比較難開口的診斷。病人卻把它當成一種真實的病,只是還沒被正式承認。雙方都點了頭,講的卻不是同一件事。
三十多年前,台灣流行的說法是「神經衰弱」。當時的調查也發現,醫師用這個詞,是為了好溝通、好建立關係,很少寫進正式診斷。
後來大家慢慢改口說「失調」。「衰弱」聽起來像是壞掉了,「失調」聽起來可以調回來,也比較不丟臉。對岸也流行過「神經衰弱」,後來很多人被重新認識,其實是憂鬱症。
站在精神科醫師的角度,這個詞有它的好處:它承認你的不舒服是真的,又不急著貼上心理疾病的標籤。問題在於很多人停在這裡,沒有人接著問:是哪一種失調?這個詞是一座橋,但橋要通到某個地方。
症狀是真的,問題出在調節
大腦不是被動接收身體的訊號,它會先預測身體應該有什麼感覺,再拿來跟實際的訊號比對。長期處在壓力、擔心生病、一直留意身體的狀態,大腦會把身體訊號的音量調大,原本感覺不到的心跳、腸胃蠕動,就變成「心悸」「胃在抽」。
感覺是真的,器官多半沒有壞掉,是大腦的解讀被調得太敏感。接著人會更注意、更緊張,緊張本身又製造心跳加快和胸悶,一圈一圈繞下去。
研究也修正了一個常見的說法:焦慮、憂鬱或身體症狀困擾的人,自律神經通常不是「油門踩太大」,而是整體的調節彈性變小。該放鬆時鬆不下來,該反應時也反應不夠靈活。彈性是可以慢慢練回來的。
還有一點常被誤會:檢查正常,代表沒有找到診斷,不代表你沒有病。以功能性的腸胃問題為例,有一部分人的腸胃黏膜其實有輕微的發炎,只是一般檢查看不出來。醫學還有很多沒看清楚的地方,這不是你在裝病。
被說「失調」之後,可以往三個方向想
一、壓力下的正常反應。 有明確的壓力事件,例如考試、搬家、家人生病,不舒服來得快,壓力過了也跟著退。這種情況,通常好好休息、恢復作息就會改善。
二、焦慮、憂鬱或恐慌,用身體在說話。 這是最常見的一種。不舒服持續好幾個月,同時有擔心停不下來、睡不好、心情低落、提不起勁,或突然一陣心悸、覺得自己快死掉。
研究發現,基層門診的憂鬱症病人,將近七成是因為身體症狀來看病的,可以參考〈頭痛背痛看遍各科都說沒事?可能是憂鬱〉。
有些人沒有明顯的焦慮或憂鬱,但症狀本身讓人非常困擾,花很多時間擔心、查資料、看醫生。精神科把這種情況叫做身體症狀障礙症,治療重點放在減輕困擾、恢復生活,不在找出某個壞掉的器官。
三、真正的自主神經疾病。 這種比較少見,而且通常有方向的線索,要符合正式的診斷標準,不能只靠懷疑或自我診斷。後面會整理哪些情況要先檢查身體。
自己先分辨:比較像哪一種
- 比較像壓力反應: 最近有明確的壓力,不舒服在幾週內起起落落,休假、事情解決後明顯變好。
- 比較像焦慮、憂鬱或身體症狀困擾: 已經持續好幾個月;症狀換來換去;同時睡不好、心情低、擔心停不下來;越注意越明顯,忙起來反而比較好。
- 需要先檢查身體: 出現下一段的任何一項警訊,或症狀固定在同一處、一直變嚴重。
這只是幫你整理方向,不能取代醫師的評估。三種情況也可能同時存在,例如真的有身體疾病,又因此很焦慮。
這些情況,先檢查身體
出現下面任何一項,請先看家醫科或內科,必要時轉相關專科:
- 四、五十歲以後才第一次出現的症狀
- 體重莫名下降、發燒、夜間盜汗
- 症狀一直變嚴重,不是時好時壞
- 會在睡夢中痛醒或喘醒
- 運動時胸痛、運動中暈倒,或真的失去意識
- 一邊手腳無力、說話不清楚、視力突然變差、走路不穩
- 解血便或黑便、吞嚥困難
站起來就頭暈、眼前發黑的人,可以請醫師量一次「躺著和站起來」的血壓和心跳。站起來後血壓明顯下降,或心跳一下子多了三十下以上,又持續好幾個月,就要評估是不是真正的自主神經問題。某些部位完全不流汗、小便或排便控制變差、勃起困難,或有糖尿病、手抖、動作變慢的人出現上述症狀,也要往這個方向檢查。
甲狀腺問題、心律不整、貧血、低血糖,還有戒酒或突然停藥,都可能出現很像焦慮的身體症狀,第一次評估時會一起排除。年紀較大才第一次出現這類症狀,除了仔細檢查身體,也要想到憂鬱。已經在身心科看診的人,如果症狀變了樣,同樣要回頭檢查,不要都算在壓力頭上。
檢查做一次完整的,然後停下來
很多人覺得多檢查一次,就多安心一點。研究的結果剛好相反:對可能性很低的症狀做檢查,結果正常,並不太能減少擔心,症狀也不會因此消失。初次評估做完整的話,之後重複檢查找到新原因的機會很低。
比較好的做法是:第一次好好檢查,請醫師說明哪些已經排除,約好出現哪些警訊才回來,然後固定時間回診,不要每次不舒服就換一家。檢查和確認為什麼會越做越不安,在〈一直擔心自己得了大病?認識健康焦慮〉有完整說明。
自律神經檢測,量到的是什麼
坊間常見的自律神經檢測,量的是心跳間隔的細微變化,叫做心率變異。它大致反映身體的調節彈性,彈性越好,數值通常越高。
研究看到,焦慮、憂鬱、身體症狀困擾的人,平均起來心率變異偏低,但差距不大,不能用來判斷某一個人有沒有病。報告上常見的「交感偏高」「副交感偏低」,學界對它的解讀還有爭議。有研究把身體症狀困擾的病人分型,報告上「交感相對偏高」的那一型,症狀並沒有比較重。
這個數值也很容易受當下的呼吸、姿勢、前一晚的睡眠、有沒有喝咖啡影響。短短幾分鐘的測量,只反映那個時刻;研究也發現,憂鬱好了,數值不一定跟著回來。如果已經做過,可以把報告當成當天狀態的一張照片,不是診斷書。
真正有用的是練習。放慢呼吸的訓練,對壓力和焦慮有幫助,而且不一定需要儀器。
網路上常見的說法,哪些要小心
- 「可以根治」「保證完全康復」。 這類症狀常常時好時壞,多數人會改善,但沒有人能保證。治療的目標是恢復生活,不是追求從此一點感覺都沒有。
- 「要看自律神經失調專科」。 台灣沒有這個專科。檢查找不到原因、症狀又一直困擾你,精神科、身心科就是處理這類問題的科別。
- 「治療分固定三個階段」。 每個人底下的問題不一樣,治療要依評估結果決定,沒有一套適用所有人的療程。
- 「它是一種慢性發炎的疾病」。 目前沒有證據支持把它整體說成發炎疾病,也不需要因此自行補充各種營養品。
- 「檢測數值不好,就代表失調」。 前面說過,心率變異不能用來診斷個人。數值好不好,都要回到症狀和生活受影響的程度來看。
該看哪一科
- 先看家醫科或內科一次。 做基本的身體檢查和抽血,確認沒有需要處理的身體疾病。
- 有上面的警訊,再轉專科。 依症狀看心臟科、神經內科、腸胃科或耳鼻喉科。
- 檢查正常、症狀還在,就看身心科。 尤其是同時睡不好、心情低落、擔心停不下來,或已經看過三科以上的人,直接看身心科常常最省時間。
精神科和身心科看診有健保給付。也有人同時看中醫,這沒有衝突,只要讓兩邊的醫師都知道你在用什麼治療。
看診前的準備,和初診會被問什麼
看診前,先想好這四件事:
- 症狀是什麼樣子。 從什麼時候開始、多久來一次、在什麼情況下比較嚴重或比較好。
- 你自己猜是什麼原因。 很多人心裡其實有個最怕的答案,例如心臟病、腦瘤,說出來醫師才能針對它說明。
- 它影響了生活哪些事。 工作、睡眠、出門、人際,哪些因此不敢做或做不到。
- 心裡有多困擾。 每天想到它幾次、花多少時間查資料或看醫生。
把做過的檢查報告帶著,也能少做重複的檢查。看完可以直接問醫師:「已經排除了哪些?之後出現什麼情況要再回來?」
第一次看身心科,醫師通常會先問身體症狀的細節,再問最近的壓力、睡眠、心情、擔心的事,以及咖啡、酒、藥物的使用。有時會請你填幾份簡短的問卷,幫忙看焦慮和憂鬱的程度。
這些問題是要找出身體和情緒怎麼互相影響,不是在暗示你想太多。可以把最在意的問題寫在紙上帶去,免得一緊張就忘了問。
精神科會怎麼處理
第一步是好好解釋。 英國一個大型隨機試驗,讓受過訓練的家庭醫師花較長的時間聽病史、肯定症狀是真的、說明身體為什麼會這樣,再陪病人想辦法照顧自己。一年後,這組人的症狀明顯比較輕。被好好說明,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。
接著找出底下的問題。 如果是焦慮症、恐慌症、憂鬱症或失眠,就照各自的方式治療,包括心理治療和藥物。藥物會依診斷選擇,例如抗憂鬱藥物;容易成癮的鎮靜安眠藥,不建議長期依賴。
心理治療和生活調整:
- 認知行為治療。 練習看懂身體感覺、擔心和行為怎麼互相影響。整體效果中等偏小,但可以維持一年以上。
- 規律、漸進的運動。 從做得到的量開始,慢慢增加。動完隔天會明顯惡化好幾天的人,先跟醫師討論。
- 放慢呼吸。 例如吸氣四秒、吐氣六秒,每天練幾分鐘。把它當成平常的練習,不要變成每次一不舒服就非做不可的救命動作。想有人帶著練,可以用心晴室的呼吸練習。
- 把睡眠顧好。 睡不好和身體不舒服常常互相拖累。
- 固定回診,最好同一位醫師。 比症狀一來就跑急診更能穩住。
家人可以怎麼陪
- 先相信不舒服是真的。 少說「你就是想太多」「又來了」,這些話會讓人更想去找下一位醫師證明自己。
- 陪回診一次。 一起聽醫師說明,常常比病人自己轉述清楚,也比較不會變成家裡的爭執。
- 不必每次都幫忙確認。 一再回答「你的臉色正常啦」「應該沒事」,安心只撐一下。可以溫和地說:「我們照醫師說的,有那幾個警訊再去。」
- 一起把生活過回來。 散步、吃飯、出門走走,比一直討論症狀更有幫助。
常見問答
會好嗎?要多久?
這類症狀常常時好時壞。一般民眾的追蹤研究發現,五年內大約一半的人會緩解。治療的目標先放在恢復生活,例如能上班、能出門、睡得比較好,不舒服通常會跟著變少。
醫師說是自律神經失調,是不是覺得我想太多?
通常不是。這個說法多半代表醫師相信你的不舒服是真的,只是沒有找到壞掉的器官。你可以直接問:「那接下來,我們要往哪個方向處理?」
一定要吃藥嗎?要吃一輩子嗎?
不一定。是否用藥要看底下是什麼問題、嚴重程度和你的意願。如果是焦慮或憂鬱,通常需要持續治療一段時間,穩定後再和醫師討論怎麼調整,不要自己突然停。
還能喝咖啡嗎?運動會不會讓心悸更嚴重?
咖啡和濃茶可能讓心跳加快、更緊張,心悸明顯的時候,可以先減量觀察。運動時心跳變快是正常反應,從輕鬆的散步開始,慢慢加量,身體會重新習慣這種感覺。如果是運動時胸痛或暈倒,那屬於前面的警訊,要先檢查。
中醫或保健品可以一起用嗎?
可以同時看中醫,但請讓每一位醫師都知道你在用什麼,避免重複或互相影響。保健品目前多半缺少可靠的研究,花錢之前先問問醫師。
什麼時候要找專業協助
如果不舒服已經持續好幾個月、影響工作或睡眠,或你發現自己一直在查資料、換醫院,就值得找精神科、身心科評估。出現上面提到的身體警訊,請先看家醫科或內科。如果低落到出現不想活的念頭,請撥打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,緊急時撥打 119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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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為衛教資訊,無法取代專業診斷,如有困擾請尋求身心科醫師協助。